陪父親喝酒

發布時間:2008-05-19 00:00 【 字號:   】

陪父親喝酒 
葉至善 

    三十年前,父親將八十初度,寫了首《老境》:“居然臻老境,差幸未頹唐。把酒非謀醉,看書不厭忘。睡酣云夜短,步緩任街長。偶發園游興,小休坐畫廊?!?BR>    那些年,父親每天午餐晚餐都喝酒,由我陪著,一喝就是個把鐘頭。有親戚朋友來,就拉著一塊兒喝。父親喝張裕白蘭地,我喝劍南春或五糧液??腿穗S意挑,不喝也可以。
   “把酒非謀醉”,酒是喝不多的,為的擺龍門陣,閑聊。天上地下,國內海外,可聊的話題多的是:哥德巴赫猜想,獵犬號遠航,直到那時的“內部電影”,以及報紙上常見的“形勢越來越好,不是小好,而是大好”。當然也有談論詩文的時候。
    有一回,記不起從哪兒開的頭,我說毛主席的兩首《沁園春》,念起來實在帶勁。父親點頭說:“不但意境開朗,調子也選得準。仄聲韻的調子,跟兩首的情調都不相配,用不著考慮。平聲韻的像《水調歌頭》,五字句多,‘又食武昌魚’,‘極目楚天舒’,念起來順溜,使人感到舒坦。就《沁園春》特別,幾乎全用四字句,還排列得整整齊齊,別成一種情調。你背一首試試,就背毛主席的《雪》?!?BR>    父親端起酒杯聽我背,聽到“頓失滔滔”,急忙呷了一小口,“你聽聽,”他說,“這一連串四字句,像不像一支接受檢閱的隊伍?!眹L光’,像舉著一面大旗在前頭開路?!Ю锉?,萬里雪飄’,緊跟兩位護旗的戰士。接著的‘望長城內外’,可不是一般的五字句,頭里的‘望’字像位司令員,帶領著‘長城’、‘大河’,各四個字兩句,成雙成對大踏步走來,合著進行曲的拍子。你先前念,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?”
    不曾注意,”我說,“我沒想到跟別的調子作比較。只覺得這個‘望’字還得往下貫:‘山舞銀蛇,原馳蠟象’,又一對四字句,直到‘欲與天公試比高’才能收住。為了勾勒出雪晴之后‘紅裝素裹’的景色,竟調動了這樣氣派的一支隊伍?!?BR>    父親又呷了口酒,我知道為的獎勵我。他說:“《沁園春》這樣填法,毛主席似乎成了習慣?!堆返南掳腴?,舉例評說歷代名王,用的領字是‘惜’;秦皇漢武,唐宗宋祖,連同成吉思汗,當然都包括在內。再看他早年的那首《長沙》,上半闋中的領字‘看’,下半闋中的領字‘恰’,處的位置,起的作用,不也一個樣嗎?當然,沒有開闊的意境,硬學是成不了器的?!Ψ蛟谠娡狻?,意境來自對生活的體驗,絲毫勉強不得?!?BR>    我也呷了口酒,問:“從前,譬如說宋代的那些大家,有沒有這樣填法的呢?”
   “只好說不知道,”父親說,“我念的太少,記性又不好。俞先生父親的那本詞選,在你的桌上吧。有空翻翻看?!?BR>    父親指的是《唐五代兩宋詞選釋》,我第二天就翻了,《沁園春》總共才十來首。只劉克莊的一首,后半闋有些兒近似?!皭澭嗳晃蠢?,南歸草草;長安不見,北望迢迢。老去胸中,有些磊塊,歌罷猶須著酒澆?!敝荒苷f形式上近似,這后三句意思夠明白了,也夠完整了,用不著前頭那個“悵”字來領。而且念完了那四句成雙成對的四字句,還是多休止個半拍再往后念為好。不信,可以試試。
    近幾年在電視屏幕上,??吹疥P于重慶談判的文獻紀錄片和歷史故事片,幾乎都有《沁園春·雪》公開發表的一段情節。毛主席八月底到重慶,并非下雪的季節。查了人文版的《毛澤東詩詞選》的注,才知道這首詞作于1936年二月,正準備從陜北過黃河進入山西。這就對了,詞中寫的,不就是眼前長城黃河,雪飄冰封的景色么?不就是當時乘勝開拓的氣概么?好像提前九年半,預先為柳亞老“索句渝州”,作好了準備。
    重慶談判談了四十三天,柳亞老“索句”,已經十月初了。毛主席以《雪》相贈決非偶然,可以肯定,他喜歡自己的這首舊作,更因為這首《沁園春》所表達的感情,又一陣一陣,在胸中翻騰。柳亞老收到了哪肯秘而不宣呢?想來毛主席方回到延安,重慶就傳抄開了。最早公開發表的是十一月十四日,《重慶新民報晚刊》。
    真個是陪父親喝酒的好談資,可惜到明年二月十六,父親去世已滿十五年了。我是個徹底的神滅論者,決不會在父親的遺像前供上一杯白蘭地,可是寫到這里,竟挹不住眼淚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2年12月2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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